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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1 麻圆模型

十一月底,绿城仍无入冬的迹象,教室里的大部分仍穿着短袖。下课铃响,没有被冬装束缚的众人像是撤去外力的弹簧,从座位上弹起,抓起角落里的排球就往外跑。

苏晟楷一马当先,却迎面撞见老姚,后者似乎做了什么决定,表情严肃。

“下周要月考,能不能少打球、多复习呢?考完试之前就……”

“我们不在课间打球。老姚你看,现在是自由安排时间,按理来说,我们放松放松,应该可以吧!”苏晟楷跟班主任讨价还价,“快点快点,13班已经到场地了。”

老姚本来就喜欢打排球,一听急了,也跟着几个男生往楼下跑。等莫云收拾好桌面、准备去吃饭时,老姚已经拿下场地,正和两个班的男生玩得不亦乐乎。

其实这并非正经球场。校运会后,老姚寻思排球场太远,于是弄来一张球网,自作主张占用了一段校道,把球网往两边树上挂好、固定,这样即使是课间也能过过球瘾。不让老姚教体育简直是敦品中学的一大损失——在他的指导下,这群业余选手也能打得有模有样。

可惜霸占校道的行为传到其他班级,在校园范围内掀起了搭建简易球场的风潮,甚至有在走廊用课桌打乒乓球的1。从此课间的教学区充满了快活的气息,交通也愈发不便了。

敦品中学的班级文化果然影响很大。莫云在旁边看得手痒,没忍住也加入其中。打了几回合才想起来正事:七点钟还有竞赛课,现在得去吃完饭。苏晟楷还没过瘾,让他早点去阶梯教室帮忙占座。

化竞上课地点已经更换,从可以容纳四百多人的阶梯教室3换到现在这个小得多的阶梯教室1,后者只有一百八十座。但教室里空位不少,上座率差不多二分之一。

第一次月考之后,坚持来上竞赛课的同学便越来越少。考入敦品中学的学生,在初中成绩都很优秀,其中不乏壮志凌云者,望着往年的获奖名单两眼发光,摩拳擦掌,要以竞赛为跳板冲击T大和P大。然而经过周测与月考,发现自己离重点大学都有不小的距离,他们也只得全心投入高中课程中。光荣与梦想被砸得粉碎,在应试教育的模具下成为一块块标准面团。

另一方面,即便还没到最艰难的高三,日益增多的作业也让有些同学吃不消了。把作业写完是周末的首要任务(大家很快就会发现就连完成这个目标也很困难),竞赛课动辄三个小时,让本就吃紧的周末时间雪上加霜。按照罗总计划,今后周四晚自习也要用于竞赛,九点半的周测却照常进行。时间管理的要求更高了,而经历如此“劝退”,还能坚持来上竞赛课的那些同学,积极性可想而知,前排几乎坐满了人。

后排看课件和板书都比较吃力,他还是希望能在前边听课。好在第三排右侧一个男生旁边有两空位。

“同学你好,请问这位置有人坐吗?”

“男生”正埋头看手机,听到这话抬起头来:“啊,抽屉里放了书的是有人坐了,另外一个没有。”莫云才注意到这竟是个剪了短发、穿得很中性的女生,自己刚刚误判了她的性别。

他落座后便拿出书来看。没多久就有个声音把那假小子叫起来:“镭,别看手机了,要上课啦——嗯?是你呀!”

其实罗总还没到。估计是镭刚刚在看什么有趣的消息,只顾自偷笑,没注意到钼已经回来。

钼不慌不忙落座。莫云暗暗惊讶,自己前两个月一直没在化竞课上见到钼。可能人多没看清?不对,虽然也就是多认识半年,莫云还是有把握在人群中认出她来。

“舍友说在数竞课上见过你,我还以为你在搞老本行。”

莫云尴尬地笑笑,只上了三节数竞课,他就因为听不懂而在课上打瞌睡。“我高估自己了,那些知识对我来说太难,只能退出。话说回来,之前在阶梯三上化竞课的时候,我倒没怎么看到你。”

“前两个月学的是高中化学,我都已经自学过。听说今天开始,罗总每周上两节,讲竞赛内容,就过来听一听。”

“什么啊,你第一节课不还是来上课了嘛!就坐在我旁边。”镭插嘴道。

“那……那是例外啦,例外!”

罗总仍是踩点进教室,随意扫了一眼教室,又用手指大概点了点。人数自然是比上节课少很多。他却笑道:“哎呀,现在人越来愈少了。这是因为我上节课说,要结束高中化学吗?一听到这个,人就跑得差不多了!”

教室里一阵稀稀拉拉的翻书声。罗总简要回顾了周四课程的内容,便把高中课本推到一边。这次没有什么过渡和铺垫,直接就按照大学的教材讲解原子结构。莫云即便初三已经“预习”过这本《无机化学》2,还是被搞得晕头转向。什么s轨道、p轨道、d轨道,什么能级、跃迁、光电效应,理解了的、一知半解的、完全没懂的概念,没法全都塞进脑子,只好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。

旁边同学有更注重听课的,不时用手机给板书拍照,钼就是其中代表——甚至都没有拍照,只是课间休息时才抬起左手,在活页纸上写了两行字。

莫云才注意到她是个左撇子,自己在她左手边,刚刚做笔记是不是肘到她了?可看到那“笔记”又差点笑岔气,娟秀的字体分明写着:

    汤姆逊提出的枣糕模型,我看应该叫麻圆模型。

还有一行小字:“我只是一个二级教师,工资还不够个税起征点。”

在讲汤姆逊模型时联想到了麻圆也是情有可原,毕竟中国的枣糕一般不是圆球,而麻圆确实是一个糯米粉团,裹上芝麻,下油锅炸至金黄;麻圆没有“原子核”,这点倒是和枣糕类似。可当罗总从化竞扯到自己的工资,莫云就有些跟不上教练的节奏了。

每到课间,罗总就如脚底抹油。上课时不动声色的劝退此刻起了效果,后排陆续有几人拎起包离开。当然,没教练溜得快。

“照这速度,等到学期末,剩下的人还够不够一个班?”镭回头望了半天,转过来问。

钼答道:“五十几人……也许没那么多。”

“我听说,本来是计划四大竞赛各开一个,现在人数不够,就调整成一个数竞-信竞班、一个物竞班还有一个生化(竞赛)班。具体安排,可能得等到文理分科才明确。”

“最近应该准备发意向调查表了。”

“我没啥好考虑的,倒是心羽还要纠结。”镭瞟了一眼她旁边趴桌的女生,“唉,你看,同时选了数竞和化竞,确实挺累的。”打瞌睡的女生迷迷糊糊答了句什么。

莫云好容易才把板书抄完。旁边讨论热火朝天,他早就想问个究竟,也管不上是否礼貌了。

“钼,你们是之前认识吗?”

“唔,抱歉。我之前忘记介绍了。”钼手里转着的中性笔停了下来,她清了清嗓子,“这位是:宇宙无敌第一大帅比雷超神!我们在第一节竞赛课上认识,她是11班的,下学期准备到化竞班来。叫她镭或者超神都可以。这是莫云,我初中同学。”

这是哪个小男孩的称呼啊……莫云感到周围到目光都被吸引过来。镭满意地昂起头,似乎想让大家都看到她的帅脸。

“靓仔你好。”莫云极力憋住笑。

“你好你好——是宇宙超级无敌第一大帅比啦,钼!”

钼没理会,凑过来小声说:“她只是外向得有些过头,其实是个挺有趣的人,很让人喜欢。像她名字,镭,Radium,Radioactive。”

莫云表示同意。镭手中扭着的魔方发出“喀喀”的响声,果真如盖格计数器一般。

6.2 晶核

“周六的竞赛课你怎么没来?”

苏晟楷还在处理培养皿中的晶核。“睡过头了,一周下来又累又困。还是家里床铺舒服,躺上去就起不来。——这周末补觉,多是一件美事!”

“亏我还给你占了位置,反正这周六你肯定得来。罗总上节课说,周末他要搞一次测试,检验下大家之前学习情况,也是给后面分班提供参考。”莫云抽了张椅子坐下,“分班的事,镭帮忙去问了,说是11、12、14和15班要拆散重组,根据个人意愿和综合成绩排名重新分班。近期应该会调查大家的意向了。”

“那岂不是刚刚结束月考,就要准备竞赛考试?算了,还是先管月考吧,后面你把竞赛笔记借我补一下。”

“嗐,罗总这两节课讲得够快,一直抄板书都抄不完,接着还有物理周测、复习准备月考。我还有大片空白没补,你还是另请高明罢!钼倒是没怎么做笔记,每次上课把教练讲的段子记下来。麻圆模型、可乐的成分、朝鲜的稀土,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。”

刚要把罗总最新一期单口相声的节目内容进行现场重播,方莹就冒出来把莫云的信号给掐了:“钼的笔记内容挺完整的,你们可以借她的来参考。还有!别光坐着聊天啊,赶紧收拾干净,要布置考场了。莫云,你把这批胆矾晶核检查一下。”

筛选是必要的,否则结晶效果不理想。大部分晶核形状不甚规整,只有少数呈标准的平行四边形。除了尺寸偏小,品相还算不错。这倒是没办法,毕竟明天化学实验室就要用作考场,合格的晶核只得等考试后再投入饱和溶液中继续生长。

莫云把那些看上去很不错的微小晶体留下,剩下的顺手倒进了废液缸中。

虽然醒得早,莫云打不起半点精神,思维像是被冻僵了。实验室比不上装有冷暖空调的教学楼,北风肆无忌惮地从窗户灌进来。腹部隐隐绞痛,可能是着凉了。

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考场里,现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分钟,桌上的物理卷子剩30分的大题没写。莫云手忙脚乱地写了几条基本公式上去,挣扎一下,说不定能踩到得分点。

冬天姗姗来迟,昨晚过境的寒潮提醒了绿城:现在已是十二月。一夜风雨过后,略显燥热的空气变得冰凉。晕乎乎的莫云走出考场,脑子却不由自主地当起了事后诸葛亮,迅速心算起那些存疑的题目。考试范围是最近讲的动力学,莫云在上个月的段考中拿了物理满分,此刻却对于这些题目大皱眉头。

别想了,别想了!考试时候咋没见你这么灵光呢?莫云实在有些疲惫,上午考了语文和物理两门课,扣了多少分不重要,熙熙攘攘、冒着热气的食堂才是真理!是时候化悲痛为食欲,用敦品中学备受好评的伙食犒劳自己了。

他正思索着第二道多选应该吃些什么,有人突然从后面猛拍他的肩膀。接着便是苏晟楷开闸泄洪一般的吐槽:

“拿到卷子我就觉得不对劲,命题人是我们物竞总教练啊!题目难度不知比作业高到哪里去了。你看填空最后一题跟简答倒数第二题,这么复杂,能在一个半小时里写得完?这也就算了,每道选择题都挖了陷阱。巴不得把大伙的分数都扣光。这次高分的肯定很少,是不是期中出得太简单了,这次往死里增加难度啊……对了,莫云你还记得选填答案吗?”

“我选择错了四道,三十分大题留空,能及格就算不错了。没必要跟我对答案。”

“不会吧——你段考还是满分,怎么这次能搞到挂科?”苏晟楷半信半疑,“难度是很大,垂头丧气出来的也不少。状态差、没考好,我看也不是你自己的问题。”

“怎么会不是我的问题?要是能做好复习、提前休息好,我会在考场上看着卷子发呆吗?”莫云没头没脑地说了几句,丢下苏晟楷,上楼吃饭去了。

对一定是这样,肯定有时间被浪费在了不合适的地方。他盯着笔记上的大块空白出神。月考已经结束,钼也把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借了过来。真是工整,就像特意整理成册的讲义一般。怪不得她在竞赛课上不需要动笔。

老姚刚刚来教室说了些什么,下发一份表格让大家填。他刚刚走神听的不是很清楚,似乎是调查竞赛意向,又建议挂科的同学先打好基础、若非学有余力趁早放弃之类的话。表格传到他面前,上面白纸黑字写着“XX级14班竞赛意向调查表”。莫云对班主任善意的劝退表示理解。他略加思索,借来的笔记和调查表被他原封不动递出去。

6.3 各向异性

“占用大家这节自习,是想把明早的化学课调到今天来。明早两节课,改为去球场打排球!”

可能是第一天物理难度过大影响了士气,整个14班在月考中的表现很不理想,个个都像是北风吹蔫了的庄稼。一听老姚要办班级排球赛,马上有了精神。本来死气沉沉的教室也活跃起来,

“我就说老姚这人带班,有大智慧。”苏晟楷不吝赞扬之词。“虽然之前是跟我讨价还价,考试前限制打球,但他考后是真的肯带大家去玩……”

前后左右一阵嘘声。苏晟楷只得乖乖闭嘴,把球瘾留到明早解决。

莫云感觉自己是球场上的累赘。中考过后他便缺乏锻炼,排球这种有人数和场地限制的更是没怎么接触过。接球勉勉强强,要想发好球就有些为难他了。幸亏小组里面有老姚的得意门生,接发球、二传、假动作、扣球,倒是把他丢掉的分捡了回来。

球场上气氛热烈,持续几天的阴霾也被阳光刺破,仿佛为这群高中生助威。莫云于是更加卖力在场上奔跑,竟在后场连着救回好几个球,本来处于劣势的比分被追平又反超。

“赛点了,注意后场!”苏晟楷冲他喊道,“对面上手发球——”

只要赢下这一分,他们就能击败钼的小组,晋级半决赛。话音刚落,莫云就感到手臂上结结实实挨了一球。苏晟楷的二传顺利将球传给主攻手,扣球被对方拦下……几个回合下来,两边不分胜负。莫云右手边漏了一个空挡,对面立刻对这个破绽组织了进攻。他刚冲过去就看到钼高高跃起,受了重击的排球在他的视野中急剧增大。

没等他反应过来,球便杀到了眼前,整个世界都是那蒙了一层灰的气排球。莫云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————然后被撂倒在地。

出人意料的是,莫云用头皮接下来的球,居然被二传手顺势抛过了网。这个吊球在十几个人的注视下落在前场。裁判咳嗽了两声,示意莫云这边得分,赢下比赛。

事发突然,没有队员注意到躺在后场的莫云。他挣扎着坐直,可还是眼冒金星。这一球力道实在是大,幸亏撞在额头上,要是用眼镜接下,估计得直接送医院去了。有人朝他伸手,他想都没想就抓住站了起来。

“你没事吧?”

莫云一激灵,马上把手撒开。只见钼满脸歉意地看着他。没等他开口,钼又接着道歉:“对不起,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
“谢谢……没事,我头皮硬着呢。”半晌,他才挤出这句话。

钼似乎还是不放心,揉了揉他脑袋,替他拍掉后背的灰。直到苏晟楷坏笑着凑近,“两位,能不能让让,下一场比赛要开始了!”

少女脸上闪现过一抹绯红。莫云回过味来,笑着骂道:“妈的,刚刚我被女人打了,你也不来拉我一把!”

“今晚是有竞赛课的,帮你留了位置。”

“是没来上课吗?如果受伤了就多休息。”

“抱歉……”

小灵通连着震动了三下,是钼发来的短信。莫云没多想,简单回复道:“我今晚不去。”随后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
周四的晚自习又回来了,以后周末也不需要早起。卸掉重担的喜悦油然而生,却并没持续太久,心里有些空荡荡的。

可能是一下子没事做,不适应吧!他踌躇满志地安排着这几个钟头的学习计划,准备在物理周测上一雪前耻。翻开习题册,心里却想着阶梯教室的事情。教练这节课进度如何?讲了什么段子?钼应该会记录下来。苏晟楷的笔记补完了吗?方莹肯定还在叽叽喳喳。还有那个新近认识的镭,今早被钼拉来打排球赛了。

莫云死死盯住估分46的物理卷子,刺眼的分数终于让发散的思维终于收敛了些。他一鼓作气,埋头进题海中,不停地写写算算。报仇雪恨的机会却没有按时到来——昨天才考完试,老师们大发慈悲,免去了本周的周测。

手机适时地点亮屏幕,还是钼的信息:

“现在方便吗?能否带U盘来一趟信竞机房,有东西给你。”

机房只亮了一半的灯,莫云四下张望,没找到钼。角落里倒是有另一个女生,酒红色的头发扎成两束短马尾,松松垮垮的黑色印花T恤上面披着校服外套。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着,深色的IDE界面上滚动着一行行代码。看上去有些脸熟,但一时想不起来名字。

“钼去洗手间了。她让我把资料给你。”键盘噼里啪啦作响,其中混杂着女声。莫云想起来这是自己同班同学,名叫林晴。钼也许和她很熟,莫云却没什么印象。

所谓资料,实际上是一份化竞试题,似乎是拼凑而来。莫云皱起眉头,“替我谢谢她——虽然我已经退出化竞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电脑椅转过来,林晴脸上有若隐若现的笑意。

“竞赛这种东西,是学有余力才能参与吧。我认为自己并不适合。这两次月考,我物理从满分到不及格,退步太严重了。还是认真准备高考为好。”

“急流勇退是好事。但,我有一点不理解。物理挂科和学习化竞,这二者之间,相关性不是很强吧。为什么要归因到竞赛上呢?”

莫云有些语塞,“呃……占用时间和精力有点多……”

“要说占用时间,每周上课两节,共六小时,差不多是文化课的十分之一。它的影响,要比你所想象的小很多。再者,不适合化竞,你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呢?我很好奇。”

和杨牧辉清亮的声音不同,林晴说话语气冷静而理性。“如果没有证据,那就只是臆想了。”她补充道。

莫云无言以对,林晴确实切中了肯綮。她在等待答案。

“是啊,哪怕试一试呢?”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。

他没有理由拒绝。回到宿舍,莫云点亮台灯,铺开试卷。上面的题目并未超出所学,看来是精心选择的结果。说来也怪,尽管有些犯困,在这个冬夜思绪似乎得以顺利集中,凝结成锋利的剑刃。

握紧手中的武器,莫云大步向眼前的黑影走去。

[1] 这样打乒乓球难度似乎挺高。

[2] 指北师大版《无机化学(第四版)》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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